潘金莲星眸半张,茫然向他望了一会,道:“我晓得叔叔不是那种人。张家拿她给了你,你不要。你的哥哥也不是那种人。当年他怎的却要了我?”
武松不能答话。潘金莲安静下来。过得好一会,半睡半醒,喃喃地道:“你在孟州地面,吃醉了去打那劳什子门神,打出些声名来,连沧州都听说了。敢是琢磨着打出了名头,路上就无人敢欺负奴家。你倒周全!把退路都替我铺平了。——我偏不走。”
武松不答。半晌道:“便塌了天,有武二在这里了。睡罢!”金莲微微一笑,不再说话。星眸微闭,不多时睡了过去。
几人在张青家里将息了日。金莲渐渐好了。张青每日遣几个火家出去,天天亦往城门东去望,一匹红尺罗头始终挂牢在树上。打听得各处事务篾刺一般紧急,纷纷攘攘,有做公的出城来各乡村缉捕。回来报与张青知晓。
张青知得,只得将几人聚在一处商议。对武松说道:“二哥,不是我怕事不留你安身。如今官司搜捕得紧急,排门挨户。只恐明日有些疏失,必须怨恨我夫妻两个。却待寻个好安身去处与你,只不知你中心肯去也不?”
武松道:“我这几日也曾寻思,想这事必然要发,如何在此安得身牢?止有一个哥哥,又被人害了。武松一人时却好办,不拘往那里投山落草便是,只是如今还有一个嫂嫂。带着嫂嫂,不知上哪里去安身。”
鲁智深听了,直跳起来道:“这好办!这好办!洒家这里,好个安身去处与你叔嫂二人。在先也曾对你说来!不知你可还记得?”
武松道:“今日若有这好去处叫武松去,我如何不肯去?只不知是那里地面?”
鲁智深道:“你听告诉:前日我同个好汉叫作青面兽杨志的,在青州占了二龙山落草,青州官军捕盗,不敢正眼觑俺。我因下山赴东京了结一件私事,回去路上,这才遇着你嫂嫂。你若愿随我前去落草时,依兄弟本事,上山便做个头领。谁敢拿你!”
武松低头沉吟。鲁智深看他不答,急躁起来,喝道:“我还道你是个好汉,原来也是个婆婆妈妈的!这等儿女相,颠倒恁地,不是干事的人了!”
孙二娘道:“师父休急!我晓得阿叔心事。”鲁智深一呆。听她道:“你顾虑大嫂一个良家人,跟你上了山时,过后不好嫁人,便嫁也只合嫁个山上男子。是也不是?”
鲁智深道:“若是为了叫她有个归宿,你又何必外求?”
武松一抬头道:“和尚,你说些什么言语?”
鲁智深道:“你以为俺做了和尚,就不晓得人间男女心事。你嫂嫂青春年少,死了丈夫,待到孝服满了,她心里要有个归宿,你两个又有这段缘法,谁敢道个不字?看谁吃了豹子胆,敢道个不字时,先问过洒家手中这柄禅杖!”
武松道:“武松不是那等败坏风俗,没人伦的猪狗!再来休要恁的。”
鲁智深暴跳如雷道:“甚么鸟风俗,鸟人伦!武二郎!洒家还道你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,怎的遇上事时,这样没个担当?你心中有事,嘴上如何却不敢认?洒家酒肉吃得,杀戒犯得,也做个和尚!你们两个,若是问心无愧时,又怎生做不得夫妻?你是这等懦弱没主见男子时,不上山也罢!”
武松喝道:“你听我说!”将武大之死说出。
道:“我哥哥被西门庆打了回来,当晚自服了砒霜。这事我也是过后才想了明白。他死,是晓得官府定然包庇西门庆,就算我过后赶回县中,也讨要不回嫂嫂。官司打不动时,她就是一辈子在西门府上了。故而借了一死,惊动官府。只是我哥哥不曾料到,他一死却也不够。你道我是不敢认?你道我是没有担当?武松是噙齿戴发男子汉,岂能够不知好歹!我知道哥哥是死而无怨。我知道是他拿性命替我嫂嫂换出一条活路。你问我为何不敢?我如何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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