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江道:“公孙先生说了,今夜有雪。”
金莲一愣,道:“有雪怎的?”
宋江道:“听我一句话:我不信江湖上寻不出来一个能容你二人过活的地方。你们今夜就走。雪里从后山下去,呼延将军我已嘱咐过了。他便见了你们过去,也只当不见。到了山下,那里有一艘小舟泊着,渡你二人过水,无人追寻。便明日起来有人追赶时,雪将踪迹都掩盖了,也就无人知晓你们哪里去了。今夜不走,就是再来不及了。”
金莲一手撑在柱上,一只脚已踏在槛外,定定的听他说话。忠义堂外大雪飘飞,纷纷扬扬,夜色里呈奇异的蔚蓝色,尽数落在她的大红斗篷上。堂上灯烛已经照不见她了。她的人浸在阴影里,一动不动,衣袂也一动不动,单耳边两粒小小的琉璃坠子轻轻晃动,折射着雪光,是昏暗里唯一的光亮。
她道:“我同你说过,在东京时曾见过赵佶。他曾问着我一句话。”
宋江道:“他问你甚么话?”
金莲道:“他问我:虞姬为什么要死?那时候我没想明白,我同他说,她没得选。如今我才算是想明白了,不是她没得选,是她自家想这么选。奴家这辈子衣裳料子选过不少,倒不怎的选过这种事情。你容得我自家选一回罢!”
55
潘金莲踏了遍地乱琼碎玉,在雪中归来。
第二关下风雪比山顶小些。远远望见家中门窗上隐隐透出些昏黄灯光,胸中微微一暖,继而失笑:“明天这个时候,也就不在这里了。”
一双纤手冻得通红。伸手去打起门帘子时,帘子早自内推起,武松立在门口,叫声:“嫂嫂。”
金莲心中一跳。抬头看小叔一眼,但见灯下他面色如常,看不出喜怒。笑道:“怎的起动叔叔出来迎接?这样大风雪。”除下风帽,掸去鬓上雪片。
武松道:“怕嫂嫂寒冷。”伸手来接。金莲微吃了一惊,本能要躲,及时按捺住了。勉强笑道:“不劳叔叔生受。”武松恍若不觉,取过她手里风帽,拂去雪花,向壁间挂起。兀自不动,立在那里,盯了她除去油靴,解开斗篷。
金莲只吃小叔看得如坐针毡。有一些心慌意乱,将斗篷胡乱拍打两下,再也站不住脚,笑道:“谁知这般大雪?一路走回来,险些不曾给埋在半路上。”将衣裳往门口椅背上一搭,扭身向自家房内走去。
武松没有半句话,俯身拾起斗篷,抖净雪片,向壁间挂了。略一沉吟,过来隔了房门问候一句,道:“嫂嫂哪里去未归?”
金莲应道:“还不是往常一样?绣坊做些生活。”
武松道:“等了一晚夕,也不见归回,比平时晚了这许多。适才去了哪里?”
房中尚未掌灯。潘金莲一声儿不言语,摸黑寻着火石火镰,一双手冻得僵了,打了好几下方取着火,凑上半截残烛点燃。回身望时,地下火盆烬熄灰冷,屋内却并不怎么寒冷,伸手向炕上一摸,一张火炕已烧得微微暖热。
金莲胸中千头万绪忽而宁定下来。将一只纤手塞在被褥底下捂着,抬另一手去解身上桃红袄儿,扬声应道:“便是绣坊里活计耽误了一会,却才又同碧纹说两句话,来得晚了。叔叔吃了饭不曾?”
武松门外应道:“不曾。”
金莲道:“想吃些甚么?奴家做去。”
武松道:“不消生受。饭已备好,只等嫂嫂家来。”
金莲心中又是一跳。强自笑道:“奴家吃了来的,不饿。叔叔自便罢。”
武松外间沉默一会,道:“不吃也罢。嫂嫂换件衣裳,出来向火。”脚步声渐远,听动静,径自向厅内去了。
金莲愣在那里。半晌,一咬牙道:“怕他!今夜本是来做个了断。且看他有甚话说。”换双弓鞋,穿件新鲜颜色衣裳,洗一把脸,淡扫蛾眉,重点朱唇,对镜匀一匀脸,理一理云鬓,收拾起心绪,推门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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